第(2/3)页 “臣不敢说写完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历代制度沿革,得失成败,越写越觉浅薄。田制一卷,臣删了七稿;谏议一卷,臣写了又废,废了又写...昨夜抵襄平,还在改最后一页。” 他没有说这四年有多难。 没有说青州的冬天有多冷,没有说独自著书的孤寂,没有说那些删掉的废稿堆了半间屋子。 他只是说: “臣不敢说写完。” “那就给我看看。”我伸手。 他怔了一下,随即双手捧起第一卷,递过来。 “请主公...斧正。” 我接过。 翻开。 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。每一条制度沿革旁都有朱笔批注: “光武中兴时曾行此法,利弊有三...” “桓帝时废止,因其时豪强已坐大...” “若与摊丁入亩并行,当先...” 不是抄书。 是把半生所学,一字一句,熬成了这七卷帛书。 我没有说话。 翻到第二卷、第三卷、第四卷... 直到第七卷《谏议》。 最后一页,墨迹明显比前面新——这是昨夜补写的。 “臣尝闻,主公少时织席贩履于涿郡。 今主公拥四州之地,带甲十万,天下侧目。 然臣每思及主公微时,未尝不惕然而惧—— 何也? 起于微末者,知百姓之饥寒; 忘于富贵者,失立国之根本。 臣愿主公: 常思涿郡风雪,常念织席之手。 如此,则汉室可兴,天下可安。 ——臣攸顿首。” 我合上帛书。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 荀攸垂首坐着,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。 “公达。”我开口。 他抬头。 “这不是斧正。”我把七卷帛书轻轻放回他膝上,“这是国策。” 他愣住了。 “我要召集田豫、孔明、仲达、元直。还有郑玄。”我看着他,“一条一条议,一卷一卷过。” “主公...” “能立刻推行的,今年就推行;需要斟酌的,集思广益;你以为写完了的——我觉得才刚开始。” 他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话。 四十九岁的人了。 四年著书,一千四百个日夜,删了写、写了删,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,只为了今日。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。 想过主公说“写得不错,归档吧”; 想过主公说“这里那里要改”; 想过主公说“先放着,日后再说”。 他没想过这一种。 “公达。”我按着他的肩膀,俯身看他,“我不善著书,但善用人。你写了四年,我要用这书——用四十年,用四百年。” 他终于低下头。 白发微微颤抖。 “臣...”他的声音极轻,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,“臣不善征战,不擅谋险,不会使间...” “只会这个。”我接过他的话。 他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。 “是。只会这个。” --- 黄昏。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 我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。八岁的小姑娘踩着木凳,正把新晒干的黄芩一包包分装,动作轻而稳,像做过千百次。 伏寿。 伏完的幼女。许都血案里,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。 “使君?”她看见我,连忙从凳上跳下来,规规矩矩行礼。 “在忙什么?” “整理药材。”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,“华先生说,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,药材得提前备好。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 每一个抽屉外侧,都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药名、产地、入库时间。有些抽屉上还贴着红色的小标签——“黄芩,辽东本地产,效比中原强三成”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发现。 “伏寿。” “学生在。” “华先生说,你想学外科。” 她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是...但华先生说,女孩子学外科,手要稳,心要狠...学生还差得远。” “他是在夸你。” 她抬起头。 “手稳,你已经做到了。”我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,“心狠——不是让你对人狠,是对病狠。该割的腐肉,一刀下去,不许犹豫。” 小姑娘怔怔地听着。 “学生...记住了。” 我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 “使君!”她忽然叫住我。 我回头。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,个子那么小,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: “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。救很多很多人。” 我看着她。 伏完若在天有灵,大约会哭。 但我只是笑了笑。 第(2/3)页